“不,吃早餐前洗才是。”山姆说,“但你要是缺觉,那冷水泼在脖子上,就跟雨水浇在枯干的生菜上一样。好啦!现在我能清醒得久一点,够吃点啥了。”
他们随即被领到法拉米尔旁边的座位前,那是盖着毛皮的桶子,为他们方便起见,高过人类坐的长凳。在开饭之前,法拉米尔和他的所有部属都转身面向西方,默立片刻。法拉米尔示意弗罗多和山姆也该照做。
“我们一直都这么做。”众人坐下时,他说,“我们望向曾经存在的努门诺尔,望向更远处如今犹存的精灵家园,以及比精灵家园更远的那处将会永存的圣土。你们用餐前没有这样的习俗吗?”
“没有。”弗罗多说,莫名地觉得自己粗俗无教养,“不过,如果我们是客人,餐前我们会向主人鞠躬,餐后我们会起身感谢他们。”
“我们也这么做。”法拉米尔说。
经过了这么久的跋涉露宿,日复一日都在孤寂的野地里度过,这顿晚饭对两个霍比特人而言简直是盛宴:饮着清凉又芬芳的淡黄色的酒,吃着抹上黄油的面包、腌肉、干果、上好的红乳酪,并且是用干净的双手和干净的刀叉碗碟来吃。不管是山姆还是弗罗多,对所有的食物都是来者不拒,第二份,甚至第三份也都一样。美酒在他们的血脉与疲惫的四肢中涌流,自从离开罗瑞恩之地以后,他们第一次感到如此舒畅快乐,心情轻松。
晚饭结束后,法拉米尔把他们领到岩洞后方一个用帘子半遮着的凹室,里面放着一张椅子和两个凳子。壁龛里点着一盏小陶灯。
“你们很快就会渴望入睡了,”他说,“特别是好山姆怀斯,在吃饭前怎么也不肯合一下眼——我不知道那究竟是怕我,还是怕伤了这壮观的胃口。不过,刚吃饱太快去睡觉不好,尤其你们之前还饿了肚子。我们来聊聊吧。你们离开幽谷之后的旅程,一定有很多可说的。而你们可能也想多了解一下我们,以及你们现在所在的这片大地。跟我讲讲我哥哥波洛米尔,老米斯兰迪尔,以及洛丝罗瑞恩的美丽居民吧。”
弗罗多已经不再困倦,也愿意说话了。不过,尽管酒足饭饱令他放松,他却没有完全抛开谨慎。山姆乐呵呵地自己哼着小曲儿,但是当弗罗多开讲,他起初满足于旁听,只偶尔冒昧发出一两句赞同的感叹。
弗罗多讲了许多故事,但总是绕开跟远征队的任务以及魔戒有关的话题,反之尽量详细描述波洛米尔在他们所有危境险遇中的英勇作为:面对荒野中的狼群时,在卡拉兹拉斯山腰的大雪中,以及在甘道夫陨落的墨瑞亚矿坑里。窄桥上逃亡的故事最令法拉米尔动容。
“从奥克面前逃跑,哪怕从你称为炎魔的那个凶恶之物面前逃跑,”他说,“这一定令波洛米尔非常愤怒——即使他是最后一个离开的。”
“他确实是最后一个,但阿拉贡先带我们走是迫不得已的。”弗罗多说,“甘道夫掉下去后,只有阿拉贡知道路。不过,若是没有我们这些小家伙要照顾,我认为无论阿拉贡还是波洛米尔,都不会逃走。”
“也许,”法拉米尔说,“波洛米尔若是在那里与米斯兰迪尔一同坠落,或许好过在涝洛斯瀑布上方迎来等待他的劫数。”
“也许。不过,现在跟我说说你自己的命运吧,”弗罗多再次转移了话题,“我想多了解一点米那斯伊希尔和欧斯吉利亚斯,还有长久以来坚守不屈的米那斯提力斯。你们长年征战,对那座城抱有什么希望呢?”
“我们抱有什么希望?”法拉米尔说,“我们早就不抱任何希望了。如果埃兰迪尔之剑当真归来,它也许会重燃希望,但我认为那也只不过是将城灭之日延后而已,除非还有其他未曾预料的、来自精灵或人类的援助出现。因为大敌正在不断强大,我们却在逐步衰弱。我们是一支日渐衰微的民族,如同没有春天的秋天。
“努门诺尔的人类曾广布在这片大陆的沿海和近海地区,但他们绝大多数都堕落了,变得邪恶又愚昧。许多人变得痴迷于黑暗和黑巫术,有些人彻底陷入了懒惰安逸,有些则起了内讧自相残杀,直到积弱而被野蛮人征服。
“在刚铎,从来不曾听说有人从事邪术,那不提其名者也从来不曾获得尊崇。在这个英俊的埃兰迪尔的儿子们建立的王国中,从西方带出来的古老智慧与美得以长久保存,它们仍在城中存留。然而,即便如此,刚铎的衰落却是咎由自取,一点一点地沦入昏聩,以为大敌在沉睡,然而他只是被驱逐,而非被消灭。
“努门诺尔人的故国犹在时,他们便已渴望永生不死,并因此失去了故国。如今他们此心依然未变,因此死亡始终如影随形地存在。国王们建造比活人的屋宇还要豪华的陵墓,重视家谱卷轴上那些古老的名字胜过自己儿子的名字。断了后裔的王公贵族坐在年深日久的殿堂中斟酌沉思着家徽纹章;憔悴枯槁的人在秘密的内室里提炼强效的不老药,或在寒冷的高塔上占卜星象。而阿纳瑞安一系的最后一位国王没有子嗣。
“但是宰相家族比较明智也比较幸运。明智,是因为他们从海岸边的强悍民族与埃瑞德宁莱斯的坚韧山民中,为我们的人民招募了新的力量。他们也与北方那些曾经常常攻击我们的骄傲民族签下休战协定,那些人是凶猛英勇的人类,是我们的远亲,不同于野蛮的东夷和残酷的哈拉德人。
“如此,在第十二任宰相奇瑞安(我父亲是第二十六任)的时代,北方的人类骑马前来援助我们,在广阔的凯勒布兰特原野上击败了那些夺取我们北方诸省的敌人。这些北方的人类便是‘驭马者’,我们叫他们洛希尔人,并将那个长久以来都居民稀少的行省卡伦纳松平原划给他们,此后那地便叫做洛汗。他们成了我们的盟友,事实证明他们始终对我们忠诚,守护着我们北方的边界与洛汗豁口,并在我们有需要时驰援相助。
“他们从我们的学识和风俗中学了他们想学的,必要时他们的君主贵族也说我们的语言。但整体来说,他们还是守着自己祖辈的传统,记着本族的往事,他们在族内仍说他们自己的北方方言。我们喜爱他们:男人高大,女人美丽,不论男女都同样英勇,金发、强壮、眼睛明亮。他们让我们想起了人类一族在远古时代仍然朝气蓬勃时的模样。事实上,我们的博学之士也说,他们自古以来便和我们有亲缘关系,他们起初跟努门诺尔人一样都来自人类的三大家族——也许不是来自精灵之友金发哈多的家族,但必定来自他那些拒绝召唤,没有渡海前往西方的百姓。
“在我们的学识传统中,是这样划分人类的:那些西方来的人类,也就是努门诺尔人,是高等人类;那些微光中的人类,比如洛希尔人和他们仍居住在遥远北方的亲族,是中等人类;还有那些黑暗的人类,是野蛮人。
“但如今若说洛希尔人在某些方面变得更像我们,在工艺技术和礼仪教养上都有所提高,那么我们同样也变得更像他们,几乎不能再自称高等了。我们变成了微光中的中等人类,只不过还拥有对其他事物的记忆罢了。因为,如同洛希尔人一样,我们如今也尚武好勇,以为这些事物本身就是好的,既是娱乐竞技,亦是最终目的。尽管我们仍然坚持一个战士要有更多本领和学识,不能单单只会舞刀弄枪和上阵杀敌,但是,我们仍尊敬战士,甚于拥有其他技艺的人。这是我们当今时代的需要。就连我哥哥波洛米尔的情况也是这样:他是一个勇武非凡的人,正是因此,他被视为刚铎最出色之人。他确实非常英勇,多年以来,米那斯提力斯都不曾有哪个继承人能在困境中如此坚忍不拔,在战斗中如此奋不顾身,或用那大号角吹出比他更响亮的号声。”法拉米尔叹了口气,沉默半晌不语。
“大人,您所有的故事中都没怎么提到精灵。”山姆突然鼓起勇气说。他注意到法拉米尔在提到精灵时似乎带着敬意,而这比他的礼貌、食物、美酒都更能赢得山姆的尊敬,减轻他的疑虑。
“我是没提,山姆怀斯先生,”法拉米尔说,“因为我并不熟知精灵传说。不过你这就提到了我们在从努门诺尔人衰微成中洲人类时的另一点改变。既然米斯兰迪尔曾是你们的同伴,并且你们又曾与埃尔隆德交谈,那你们可能知道:伊甸人,也就是努门诺尔人的先祖,曾在远古初期的大战中与精灵并肩作战,并因此获赠一处位于大海当中、能望见精灵家园的国土作为奖赏。但在中洲的黑暗年代里,人类和精灵因为大敌的诡计而变得疏远了,并且天长日久,时过境迁,本已分道扬镳的两支种族更是渐行渐远。如今人类害怕并怀疑精灵,却几乎不了解他们。我们刚铎人也变得就像其他人类,比如洛汗的人类;而即便是他们这种视黑暗魔君为寇仇的人,对精灵也是避之不及,谈到金色森林时都是胆战心惊。
“但是,我们当中仍有一些人在可能的情况下与精灵往来,不时会有人秘密前往罗瑞恩,回来的却寥寥无几。我没去过。因为我认为如今凡人一厢情愿去寻找那支年长子民是危险的。不过,我很羡慕你曾与那位白衣夫人交谈。”
“罗瑞恩的夫人!加拉德瑞尔!”山姆喊道,“您真该见见她的,大人,真该见见。我只是个霍比特人,在家乡我就是个干园丁活儿的,大人,您懂我的意思吧,我对诗歌不怎么拿手——写诗是不成的,没准偶尔作几句打油诗还行,您知道吧,但那不是真正的诗歌——所以我没法告诉您我真正要说的。它应该被写成歌唱出来。这事儿你得找大步佬,也就是阿拉贡,老比尔博先生也行。但是我真希望我能写首歌来唱她。她真美,大人!迷人极了!有时候像一棵繁花盛开的大树,有时候像一朵白色的水仙花,纤小又苗条。硬得像钻石,软得像月光;暖得像阳光,冷得像星空下的寒霜;高傲、遥不可及就像雪山,可是又天真烂漫,就像随便哪个我见过的春天里在头上戴着野**的小姑娘。但我说了一堆全是废话,都没说到点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