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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双塔殊途_卷四_第二章 沼泽秘径(第5页)

  从那时开始,山姆感觉到咕噜又变了。他变得更奉承讨好,更想显得友善。但是山姆吃惊地注意到,他眼中不时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尤其是在看着弗罗多的时候,

  而且他故态复萌得越来越明显,又改回了旧有的说话习惯。山姆还为另一件事而越来越焦虑。弗罗多似乎越来越疲惫,疲惫到了精疲力竭的地步。他什么也不说,事实上他几乎从不开口。他也不抱怨,但走路的样子就像是背负着重担,而且那担子的重量还在不断加重。他拖着步子在走,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以至于山姆经常要请求咕噜等一等,别把两人的主人甩在身后。

  事实上,弗罗多每向魔多的大门走近一步,便感觉用链子挂在颈上的魔戒又重了一分。他现在开始感觉到它的存在了,是种实实在在坠扯着自己的重量;但远比这更困扰他的是那只魔眼——他自己是这么称呼它的。他行走时畏畏缩缩佝偻着身子,更多是因为魔眼的影响而不是因为魔戒的坠扯。那只魔眼,乃是一个敌对意志的不断增长的恐怖感知,那个意志挟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竭力要穿透云雾的一切阴影、穿透大地、穿透血肉,看见你,把你钉在它致命的凝视底下,无所遁形,动弹不得。那片仍然抵挡着它的面纱是那样薄,太薄了,单薄又脆弱。弗罗多十分清楚,目前那股意志的中心与驻地究竟在哪里,就像一个人即使闭上眼睛也能确切知道太阳的方位。他正面对着它,它的威压就迫在他眉睫之间。

  咕噜大概也有类似的感觉。但是魔眼的压力,近在咫尺的魔戒的引诱,以及那个半是因为惧怕刺叮的冰冷锋刃而低声下气发下的誓言,在这三者的夹击下,他那颗悲惨的心里究竟在想些什么,两个霍比特人猜不透。弗罗多从未去想;山姆的心思则全被自家少爷占满,几乎没注意到这团落在自己心头的乌云。现在他让弗罗多走在自己前面,关注他的一举一动,如果他脚步踉跄就扶一把,并笨口拙舌地试图鼓励他。

  当白昼终于来到,两个霍比特人惊讶地看见,他们离那座不祥的山脉居然已经近多了。此时的空气更清新也更凉爽,尽管魔多的山墙离得还远,却已经不再是位于视线尽头的模糊威胁,而更像一群狰狞的嶙峋黑塔,冷对着一片阴沉的荒野。沼泽已经到了尽头,逐渐消失,化作了死寂的泥炭地和宽阔平坦的干裂泥淖。前方的大地是一重重长长的平缓坡地,贫瘠荒凉,一直通向横在索隆大门前的沙漠。

  趁着灰蒙蒙的夜色尚存,他们像虫子一样蜷在一块黑岩底下,缩紧身子,以免万一那飞行的恐怖掠过,它那残酷的双眼会侦察到他们。这趟旅程余下的部分充斥着渐涨的恐惧投下的阴影,其中没有任何事物可供记忆依托。他们在单调无路的荒地里又挣扎跋涉了两个晚上。他们感觉空气似乎变得恶劣起来,充满了浓烈的臭味,呛得他们口干舌燥,堵得他们呼吸困难。

  终于,到了随着咕噜上路的第五天,他们再次停顿下来。在他们面前,雄伟的山脉拔地而起,衬着黎明的晨光显得黑黝黝的,山顶烟云笼罩。从山脉脚下甩出的庞大斜脊和零散丘陵,这时最近的离他们不过十多哩远。弗罗多满心恐惧地环顾四周,这里跟之前的死亡沼泽和无人之地的不毛荒原一样可怕,但此刻慢慢蔓延的白昼在他畏缩的眼前缓缓揭示出的这片荒野,要令人厌恶得多。即便是死人脸沼泽,绿色春天的些许憔悴幻影仍会来到;但在这里,无论春天还是夏天都永不会再临。这里生机全无,连以腐物为生的苔藓地衣都不长。那些窒塞的水塘里填满了灰烬和缓缓流动的烂泥,呈现出令人作呕的灰白色,仿佛山脉把腹中的秽物都呕吐在了周围的大地上。高高隆起的碎石堆和粉末堆,以及遭受烈火焚烧和毒药污染的大土墩,就像一排排没有尽头的坟墓,形成了一片可憎的坟场,在迟迟到来的晨光中慢慢显露出来。

  他们终于来到了横陈在魔多之前的荒漠。这是此地奴隶邪恶劳动的成果留下的永恒遗迹,哪怕他们的所有企图全都烟消云散,这荒漠也仍将存留下去。一片被玷污的大地,病入膏肓,全然无可救药——除非大海倒灌进来将它清洗干净,令它悉数忘却前尘。“我觉得恶心。”山姆说。弗罗多没说话。

  有好一会儿,他们只是站在那里,就像那些快要睡着的人为了抗拒噩梦来袭,拼命地想睁开眼睛,尽管他们知道惟有穿过阴影才会迎来黎明。天色更亮了,光线更强烈,冒气的井坑和有毒的土堆显得愈发清晰可怕。太阳升起,在云朵和如同狭长旗帜的烟尘中穿行,但是就连阳光也被玷污了。霍比特人并不欢迎这光亮,它显得很不友好,暴露出他们的无助——像在黑暗魔君的废墟堆里吱吱游荡的小小幽灵。

  他们累得无法再走,必须找个能够休息的地方。有好一会儿,他们坐在一个矿渣堆的阴影底下,谁也没有说话。这矿渣堆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呛着他们的咽喉,令他们呼吸不畅。咕噜是第一个起身的,他嘴里喷着唾沫咒骂着,没对两个霍比特人说一句或看一眼就四肢着地爬开了。弗罗多和山姆跟在他后面爬,直到他们来到一个几近圆形的大坑前。西侧的坑壁高耸着,坑中极为寒冷,毫无生气,底部淤积着一层泛着油腻、五彩斑斓的污物,十分恶心。他们就缩在这个恶劣的坑洞里,希望在它的阴影中躲过魔眼的注意。

  白昼过得很慢。他们饱受口渴之苦,但是他们只从水壶中喝了几滴水,那还是在那道沟壑时装的水。现在回忆起来,他们觉得那道沟壑简直是个宁静又美丽的地方。两个霍比特人轮流守哨。尽管很累,起初他们却谁也睡不着,直到远方的太阳降入缓慢移动的云层后,山姆才打起了瞌睡。那时轮到弗罗多警戒,他背靠着坑壁的斜坡,但这并未减轻他身负重担的感觉。他抬头望着浓烟缭绕的天空,看见了一些奇怪的幻影,有黑色的骑马身影,还有来自过去的面孔。他忘了时间,处于半睡半醒的迷离状态,最后什么也记不得了。

  山姆猛然醒了过来,以为听见他家少爷在叫他。已经是傍晚了。弗罗多早已睡去,而且都快滑到坑底去了,不可能叫过他。咕噜在弗罗多旁边。山姆一时间以为咕噜是想叫醒弗罗多,接着看出不是那么回事。咕噜正在自言自语。斯密戈正在和另一个使用同样的嗓音,但是尖声尖气又嘶嘶作声的思想争论着。他说话的时候,眼中交替闪着苍白和青绿的光。

  “斯密戈发过誓。”第一个思想说。

  “是的,是的,我的宝贝。”另一个答道,“我们发过誓:要救我们的宝贝,不让他得到它——决不。但它正朝他去,是的,每一步都更接近。这霍比特人打算拿它怎么办,我们很纳闷,是的我们很纳闷。”

  “我不知道。我没办法。它在主人手里。斯密戈发誓要帮助主人。”

  “是的,是的,要帮助主人——宝贝的主人。但如果我们是主人,那我们就可以帮助自己,是的,并且仍然算是守着誓言。”

  “但是斯密戈说他会非常非常乖。好霍比特人!他解开了斯密戈腿上那根残酷的绳子。他总和颜悦色地跟我说话。”

  “非常非常乖,呃,我的宝贝?我们要乖,乖得像鱼,亲爱的,但只对我们自己。不伤害好霍比特人,当然,不,不。”

  “但是宝贝掌握着誓言。”斯密戈的声音反驳说。

  “那就夺过它,”另一个声音说,“我们自己掌握它!那么我们就会是主人,咕噜!让另一个霍比特人,那个讨厌的多疑的霍比特人,让他爬,是的,咕噜!”

  “但是不这么对待好霍比特人?”

  “噢不,如果那让我们不高兴就不做。可他还是个巴金斯没错,我的宝贝,是的,是个巴金斯。是个巴金斯偷了它。他找到它,却什么都没说,都没说。我们痛恨巴金斯。”

  “不,不恨这个巴金斯。”

  “恨,恨每个巴金斯。所有保有宝贝的人。我们一定要得到它!”

  “但是他会看见。他会知道。他会从我们手里夺走它!”

  “他看见。他知道。他听见我们发下了愚蠢的誓言——违反了他的命令,是的。一定要夺到它。戒灵正在搜索。一定要夺到它。”

  “不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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