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加拉德瑞尔的水镜
日落西山,林中阴影越发深长,他们再次出发。此时他们朝着已经暮色弥漫的灌木丛中行去。随着他们前行,夜色降临树下,精灵揭开了他们的银灯。
突然,他们出了林子再次进入一片空地,发现自己置身在黄昏苍茫的天空下,天空中点缀着几颗早现的星星。面前是一片开阔的无树之地,从两侧弧形开展出去,形成极大的一圈。空地再过去是一道隐没在淡淡阴影中的深堑,不过生在边缘上的草很绿,仿佛还在发着光,缅怀已落的太阳。地堑的另一边爬升形成一道极高的绿墙,环抱着一座绿丘,绿丘上生满瑁珑树,比他们目前在全地所见过的都更高大。那些树高不可测,屹立在暮光中如同有生命的高塔。在众多层层叠叠的枝干上,在始终摇曳不停的树叶中,闪烁着数不清的灯火,有绿,有金,有银。哈尔迪尔转向了远征队一行人。
“欢迎来到卡拉斯加拉松!”他说,“这是加拉兹民之城,罗瑞恩的领主凯勒博恩和夫人加拉德瑞尔就住在此地。但是我们无法从这里进入,因为城门不是朝北开。我们必须绕到南边,这段路程可不短,因为这城很大。”
沿着地堑外缘有一条白石铺就的路。他们沿着这条路朝西走,这座城如同一团绿云,在左边越攀越高。随着夜色渐浓,更多的灯亮起,到得最后,整座山丘灯火通明,似是缀满了繁星。终于,他们来到一座白桥前,过桥便见到了巨大的城门。城门面向西南,坐落在环形城墙两端交叠的尽头,又高又坚固,上面悬挂着许多灯盏。
哈尔迪尔敲敲门,说了句话,城门随即无声无息开启,但弗罗多没看见守卫的踪影。一行旅人穿过门进入,城门在他们背后关上。他们身处夹在城墙两端之间的一条深巷中,迅速穿过小巷,便进入了树木之城。他们看不到居民,也听不到小径上有人行走,但在周围,以及上方空中,有许多声音。他们听见有歌声从远方山丘高处传下来,就像细雨落在树叶上。
他们走过许多小径,爬上许多梯阶,终于来到高处,看见面前一片宽阔的草坪中央,有座喷泉正晶莹闪烁。周围的树枝上挂着许多摇曳的银灯,照亮了这座喷泉,它喷出的水落入一个银盆,从盆中又溅出一条莹白溪流。草坪南边耸立着众树中最巨大的一棵,它粗壮、光滑的树干如灰色丝缎般闪亮,擎天的树干直到极高处才有分枝,粗大的枝干张开在浓密如云的树叶下。大树旁立着一架宽阔的白梯子,梯底坐着三个精灵。他们见一行人走近,立时跃起,弗罗多见他们个子都很高,身穿灰色的铠甲,肩披雪白的长斗篷。
“凯勒博恩和加拉德瑞尔就住在这里。”哈尔迪尔说,“他们希望你们上去,与他们交谈。”
于是,一个精灵卫士用一支小号角吹出了一个清晰的音符,从上方高处传来三声回应。“我先走,”哈尔迪尔说,“接着是弗罗多和莱戈拉斯。旁人请随意跟上。没爬惯这种梯子的人,会爬很久,不过你们可以在中途休息。”
弗罗多一路缓慢往上爬,经过了许多弗来特,有的在左,有的在右,有的环绕树干,于是梯子要穿过它们才行。在离地极高的地方,他到了一个好似大船甲板一样宽阔的塔蓝,上面建了一栋大屋,大到堪为地面上人类的殿堂。他跟在哈尔迪尔后面走进去,发现自己来到了一个椭圆形的会客厅,这棵瑁珑巨树便穿过厅中央往上生长,虽说至此接近树顶,已经变细,却仍是一根粗柱。
会客厅中洒满了柔和的灯光,四面墙壁是绿银两色,屋顶则是金色。厅中坐着许多精灵。在树干下,以一根鲜活树枝为华盖,设着两张并排的椅子,坐着凯勒博恩和加拉德瑞尔。依着精灵的礼节,他们起身相迎来客——纵是身为强大君王,习俗也是如此。他们非常高,夫人的身高并不亚于领主。二人都是庄严又美丽,一身纯白装束。夫人有一头深金色的秀发,领主凯勒博恩有一头银亮的长发。但他们身上不见岁月的痕迹,惟从那深邃眼眸中可窥见一斑:在星光下,他们的双眼锐利如长枪之锋,却又深奥渊博,如记忆积累的深井。
哈尔迪尔将弗罗多领到他们面前,领主用精灵语开口欢迎,但加拉德瑞尔夫人没有说话,只久久注视着他的脸庞。
“请来坐在我旁边吧,夏尔的弗罗多!”凯勒博恩说,“等众人都到齐后,我们再一起谈。”
远征队诸人进来时,他一一道出他们的名字,彬彬有礼地致意。“欢迎你,阿拉松之子阿拉贡!”他说,“距你上次来到此地,外界已经过了三十八年。这些年你过得甚是艰苦。但无论吉凶,结局已近。在此你且放下重担,暂作歇息!”
“欢迎你,瑟兰杜伊之子!我的亲族从北方远道而来,实属稀客。”
“欢迎你,格罗因之子吉姆利!我们在卡拉斯加拉松已经多年不见都林的族人。然而今天我们打破了长久以来的律法。愿此成为一个吉兆,标志着尽管当今世界黑暗,但美好的年日已近,我们两族子民的友谊亦将恢复一新。”吉姆利深深鞠了一躬。
等所有客人都在凯勒博恩面前坐定,领主再次打量他们。“这里共有八位。”他说,“但据消息说,共有九位出发。不过,或许计划有变,而我们未获通知。埃尔隆德身在远方,而我们两地之间黑暗聚集,今年全年,阴影都愈发深长。”
“不,计划并未改变。”加拉德瑞尔夫人第一次开了口。她的声音清晰悦耳,但比一般女性低沉:“灰袍甘道夫与远征队一同出发,但他没有进入这地的边界。现在,告诉我们他在哪里;因为我迫切希望再次与他交谈。但他若不进入洛丝罗瑞恩的屏障之内,我便无法自远方看见他:他的周围笼罩着一团灰雾,他双脚所走之路并他头脑所谋之途,我都看不透。”
“唉!”阿拉贡说,“灰袍甘道夫落入了阴影中。他留在了墨瑞亚,没能脱身。”
听见这话,厅中精灵无不惊呼出声,深感悲痛。“这是噩耗,”凯勒博恩说,“漫长年岁间,不幸之事层出不穷,然而在此道出的所有消息当中,这是最不幸的。”他转向哈尔迪尔,“为什么没有先把这事告诉我?”他用精灵语问。
“我们还没告诉哈尔迪尔我们的经历与目的。”莱戈拉斯说,“起初,我们过于疲累,而危险又离我们太近。之后,我们走在罗瑞恩美丽的小径上,满心欢喜,几乎暂时忘却了悲伤。”
“但是,我们极为悲伤,我们的损失也无法弥补。”弗罗多说,“甘道夫是我们的向导,他带领我们穿过了墨瑞亚。眼看我们毫无希望逃脱时,是他救了我们,他自己却坠入了深渊。”
“现在把详情告诉我们!”凯勒博恩说。
于是,阿拉贡从头叙述了卡拉兹拉斯隘口之行与随后那些日子所发生的一切。他说到了巴林和他那本书,说到了发生在马扎布尔室的战斗,还有大火、窄桥,以及恐怖的来临。“那邪恶我从未见过,似乎是来自古代世界。”阿拉贡说,“它既是阴影又是火焰,强壮且恐怖。”
“那是一个魔苟斯的炎魔,”莱戈拉斯说,“所有的精灵克星,除了盘踞在邪黑塔中的那位,数它最致命。”
“我看见桥上正是在我们最黑暗的梦中作祟之物,我看见了都林的克星。”吉姆利低声说,眼中满是恐惧。
“唉!”凯勒博恩说,“长久以来,我们一直惧怕卡拉兹拉斯底下沉睡着一种恐怖。若我知道矮人又在墨瑞亚将这邪物惊醒,便会禁止你进入我们的北边边界,你和所有跟你同行的人都不例外。如果这是真的,人们会说:甘道夫终于从智者沦为愚人,无谓地进入了墨瑞亚的罗网。”
“这么说的人,未免过于轻率。”加拉德瑞尔郑重地说,“甘道夫一生从不做无谓之事。那些跟随他的人不了解他心中所谋,因此无法转述他的完整目的。但是,无论向导如何,跟随者都无可指责。不要后悔你接待了这位矮人!倘若我们的子民长年流亡,远离洛丝罗瑞恩,那么这些加拉兹民,乃至智者凯勒博恩,有谁不想在路过时看看自己的古老家园,哪怕它已变成了恶龙的巢穴?
“凯雷德–扎拉姆的水色幽深,奇比尔–纳拉的泉源冰冷。在远古时代,强大的君王尚未陨落长眠岩石之下,卡扎督姆巨柱林立的厅堂美不胜收。”她看着悲伤又愤怒地坐在那里的吉姆利,露出了微笑。矮人听见那些名称用他本族的古老语言娓娓道来,不禁抬起头,迎上了她的目光。他感觉自己突然望进了一位夙敌的心,却在那里见到了爱与理解。他先是脸露惊奇,接着报以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