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密戈,”他说,“我再相信你一次。事实上,我似乎别无选择,命中注定要在最不期然的情况下接受你的帮助,而你曾心怀恶念追踪了我那么久,也命中注定要帮助我。到目前为止,你并未辜负我的信任,也真诚地信守了你的誓言。真诚地——我这么说,也这么想。”他瞥了山姆一眼,补充道,“因为我们已经有两次落在你的掌握之中,你却未伤害我们。你也没有试图从我这里拿走你一度寻找的东西。但愿你第三次表现得更胜以往!但是我警告你,斯密戈,你正处在危险当中。”
“是的,是的,主人!”咕噜说,“可怕的危险!斯密戈一想到它就吓得骨头都发抖,但是他没有逃走。他一定要帮助好主人。”
“我说的不是我们共同面对的险境。”弗罗多说,“我指的是你独自面临的危险。你对着你称之为宝贝的东西发了誓。你得记住!它会迫你守誓;但它也会寻找机会扭曲誓言,毁掉你自身。你已经被扭曲了。你刚才愚蠢地在我面前露出了真面目。你说,把它还给斯密戈。别再说第二次!别让那个念头在你心里滋长!你永远得不回它了,但你对它的渴望或许会出卖你,使你落得悲惨下场。你永远得不回它。万不得已的时候,斯密戈,我会戴上宝贝,而宝贝在很久以前控制过你。假使我戴上它命令你,就算要你上刀山下火海,你也要顺服。我是会下这样的命令的。所以,当心点,斯密戈!”
山姆赞许地看着他家少爷,不过同时他也很惊讶:弗罗多脸上的神情和声音里的语调,都是他不曾见识过的。他心里一直有个看法,那就是他亲爱的弗罗多先生仁慈到了必然包含着相当程度的盲目的地步。当然,他也自相矛盾地坚信,弗罗多先生是世界上最有智慧的人(老比尔博先生和甘道夫可能不算在内)。相比之下,咕噜认识弗罗多的时间要短得多,因此,他以自己的方式犯了类似的错误,混淆了仁慈和盲目,这倒也情有可原得多。无论如何,这一席话都令咕噜感到羞愧,心生恐惧。他卑躬屈膝趴在地上,除了“好主人”,再也说不清楚别的话。
弗罗多耐心地等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缓和了些:“起来吧,咕噜——或者斯密戈,随你愿意叫什么——跟我讲讲这另外一条路,可以的话就跟我说明,那条路究竟有什么希望,足以证明我应当掉头离开眼下这条明摆着的路。快点,我赶时间。”
但是咕噜目前的状态可怜又可鄙,而弗罗多的威胁使他相当焦虑,他尖声哀叫、嘟嘟囔囔说了半天,要听清楚他的话实在不容易,而且他还常常说到一半就趴到地上,乞求他们俩要善待“可怜的小斯密戈”。好一会儿之后,他才平静了一些,弗罗多零零碎碎地听出来,如果有旅人顺着这条朝埃斐尔度阿斯西边拐过去的路走,他最后会去到一处周围长着一圈黑树的十字路口。那里右边的路通向欧斯吉利亚斯和跨越安都因大河的诸桥,中间的路则继续往南行。
“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咕噜说,“我们从来没朝那边走,但是他们说,那条路有上百里格,一直通到你能看见永远都不会静止的大水的地方。那里有好多鱼,还有吃鱼的大鸟,很好的鸟,但是我们从来没去过那里,唉,没去过!我们从来没机会去。他们说,更远的地方还有更多的土地,但是大黄脸在那边非常的热,而且没有什么云,那里的人长着黑脸,性子凶猛。我们不想看见那片土地。”
“是不想!”弗罗多说,“但别游荡偏离了你的正路。第三条路转向哪里?”
“噢是的,噢是的,那里还有第三条路。”咕噜说,“那是向左的路。它立刻就开始往上爬,往上爬,弯弯曲曲的,往回爬向那些高高的阴影。等它绕过黑色的岩石,你会看见它,你会突然看见它在你上面,你会想躲起来。”
“看见它,看见它?你会看见什么?”
“古老的要塞,非常古老,现在非常可怕。很久以前,当斯密戈还小的时候,我们曾经听到从南方传来的故事。噢是的,我们曾经在傍晚坐在大河的岸边,在柳树地,说很多故事,那时大河也很年轻,咕噜,咕噜。”他开始哭泣,喃喃自语。两个霍比特人耐心地等着。
“从南方传来的故事,”咕噜又继续说,“说的是高大的人类,他们长着雪亮的眼睛,他们的房子像石头的山丘,他们的国王有银王冠,还有白树——都是很美妙的故事。他们盖很高很高的塔楼,其中有一座塔楼是银白的,塔里有一个像月亮一样的石头,塔四周有巨大的白墙。噢是的,有许许多多关于月亮之塔的故事。”
“那一定是埃兰迪尔之子伊熙尔杜建起的米那斯伊希尔。”弗罗多说,“就是伊熙尔杜砍下了大敌的手指。”
“是的,现在他的黑手上只有四个指头,但也足够了。”咕噜打着寒战说,“他痛恨伊熙尔杜的城。”
“有什么是他不恨的?”弗罗多说,“不过,月亮之塔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嗯,主人,它以前在,现在也在——高塔、白色的房子和高墙。不过现在不好了,不漂亮了。他在很久以前攻下了它。现在那里是个非常恐怖的地方。旅行的人看到它都会发抖,他们偷偷溜出它的视线,避开它的阴影。但是主人必须得走那条路。那是惟一的另一条路。因为山脉在那里要低一些,那条古道一直往上、往上,直到抵达顶上一个黑暗的隘口,然后它又继续往下、往下——下到戈埚洛斯。”他的声音低到如同耳语,并且打了个寒战。
“但是那怎么能帮我们的忙?”山姆问,“大敌肯定对他自己的山脉一清二楚,那条路肯定跟这条一样守得严实,对吧?那座塔楼也不是空的,对不对?”
“噢不,不是空的!”咕噜耳语道,“它看起来像空的,但它不是空的,噢不!那里面住着非常可怕的东西。奥克,对,永远都有奥克。但还有更糟糕的东西,还有更糟糕的东西住在那里。那条路就从高墙的阴影下开始往上爬,然后路过大门。那条路上活动的任何东西都逃不过他们的注视。塔里面的东西看得到——那些沉默的监视者。”
“这么说,这就是你的建议没错喽?”山姆说,“我们应该继续往南走上很长一段路,然后等我们到了地方——如果我们真到得了的话——就发现我们同样进退两难了,还没准更糟?”
“不,真不是这样。”咕噜说,“霍比特人一定要明白,一定要努力理解。他没料到那里会受到攻击。他的眼睛四面观看,但他看某些地方比别的地方更专心。他没法同时看遍所有地方,还不能。你瞧,他已经征服了阴影山脉以西直到大河的一整片土地,现在他还控制了所有的桥。他认为没有人能到月亮塔去,除非大队人马打过桥,或弄来一大批没法隐藏的船只过河,但这一来他会知道的。”
“他怎么做和怎么想,你好像知道得挺多啊?”山姆说,“你最近跟他聊过吗?还是你就只跟奥克套近乎来着?”
“你不是好霍比特人,你不讲理。”咕噜愤怒地瞥了山姆一眼,转向弗罗多,“斯密戈跟奥克说过话,是的,当然说过,那是在他遇见主人以前,他还跟很多人说过话,他去过很远的地方。他现在说的事情,很多人都在说。对他来说,最大的危险是在北方这里,对我们来说也是一样。总有一天他会从黑门出来,那一天很快会来。那是惟一一条大军可以出来的路。但是在西边那里,他不怕,而且那里还有沉默的监视者。”
“原来就是这么回事啊!”山姆一点也不示弱,“所以我们就要直接走上去,敲敲大门,问问我们要去魔多是不是走对了路?没准他们沉默过了头,真会不回答?这才没道理呢。在这里我们也能这么干,而且还给自己省下老长一段路。”
“别拿这事开玩笑。”咕噜嘶嘶叫道,“这不好笑,噢不!不好笑。试图进入魔多本来就完全没道理。但是,如果主人说‘我必须去’或‘我要去’,那他一定得尝试一条路。但是他一定不能进那个恐怖的城,噢不,当然不可以。这时斯密戈就能帮上忙了,好斯密戈,虽然没有人告诉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斯密戈又帮了忙。他找到了它。他知道它。”
“你找到了什么?”弗罗多问。
咕噜蹲下来,声音又低到了耳语的地步:“一条爬上山脉的小径,然后有阶梯,一道很窄的阶梯,噢是的,非常长非常窄。然后还有更多阶梯。然后——”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个隧道,黑暗的隧道;最后有个小裂缝,有一条高出主隘口好多的小路。斯密戈就是从那条路逃出黑暗的。但那是很多年前了。那条小路现在可能已经消失了,但也有可能还在,可能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