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敢说这没错,”弗罗多说,“但他打算做什么是另一回事。”他停下来,思考了一会儿。咕噜躺着不动,不过停止啜泣了。山姆怒目俯视着他。
此时弗罗多仿佛听见了一个来自过去的声音,异常清晰,却又十分遥远:
比尔博有机会时,居然没有一剑刺死那卑鄙的家伙,真是太可惜了!
可惜?正是“怜惜”之心,使他手下留情——怜悯,还有宽容,若非必要决不下杀手。
我对咕噜也感觉不到丝毫的怜惜之情。他该死。
该死!我敢说他的确是。可是,许多活着的人都该死,一些死了的人却该活,你能把命还给他们吗?若是不能,就别急着以正义之名,以担心自身安全的缘故,来断人生死。即便是极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洞悉万物的结局。
“很好。”他大声答道,垂下了握剑的手,“但我仍然害怕。不过,正如你所见,我不会对那生物动手——现在我见到他了,我确实可怜他。”
山姆瞪着他家少爷,弗罗多似乎在和某个并不在场的人说话。咕噜抬起头来。
“是嘶嘶,宝贝,我们很可怜。”他哀哀地说,“不幸,悲惨!霍比特人不会杀我们,好霍比特人。”
“不杀,我们不杀你。”弗罗多说,“但我们也不会放你走。你一肚子诡计和坏水,咕噜。你必须跟我们走,我们会盯着你,就这样。不过你必须尽力帮助我们,以善报善。”
“是嘶嘶,一定。”咕噜坐起来,“好霍比特人!我们会跟他们走。在黑暗中为他们找到安全的路,对,我们会。在这么寒冷坚硬的土地上,他们要去哪里?我们很纳闷,对,我们很纳闷。”他抬起头来看他们,苍白眨动的眼中闪过一丝狡猾又热切的光。
山姆啜着牙怒瞪着他,但他也感觉到自家少爷的情绪有点怪,这事显然不容争辩。尽管如此,弗罗多的回答还是让他感到大为惊讶。
弗罗多直视着咕噜的双眼,咕噜畏缩了,并转开了目光。“你知道,要不你也猜得八九不离十,斯密戈。”他平静又严厉地说,“当然,我们要去魔多。我相信你晓得怎么去。”
“啊咳!嘶嘶嘶!”咕噜用手捂住了耳朵,仿佛如此公开、直率地说出这个名字,伤害了他,“我们猜到了,对,我们猜到了。”他低声说,“而且我们不要他们去,对吧?不,宝贝,不要好霍比特人去。灰烬,灰烬,还有尘土,还有干渴;还有坑,深坑,好多坑,还有奥克,成千上万的奥克。好霍比特人一定不能去——嘶嘶——那些地方。”
“这么说你去过那里?”弗罗多追问,“而你现在被迫要回那里去,对吗?”
“是嘶嘶。是嘶嘶。不!”咕噜尖叫道,“只有一次,而且是意外,对吧,宝贝?对,是意外。但是我们不要回去,不,不!”接着,他的声音和语言突然间改变了,喉咙里发出呜咽声,虽然开口说话,却不是对他们说,“滚开,咕噜!你伤害了我。噢我可怜的手,咕噜!我,我们,我不要回去。我找不到它。我好累。我,我们找不到它,咕噜,咕噜,没有,哪儿都没有。他们总是醒着。矮人、人类,还有精灵,眼睛很亮的可怕的精灵。我找不到它。啊咳!”他爬起来,长长的手握成瘦骨嶙峋的拳头,朝着东方挥舞,“我们不去!”他喊道,“不为你去。”然后他又瘫倒,“咕噜,咕噜。”他脸朝下趴在地上啜泣着,“别看我们!滚开!滚去睡觉!”
“他不会听从你的命令滚开或者去睡觉的,斯密戈。”弗罗多说,“但是你如果真的想要再次摆脱他,获得自由,那你就必须帮助我。并且,恐怕这意思是你要帮我们找到一条朝他那边去的路。不过你不需要走完全程,也不需要跨过大门进入他的辖地。”
咕噜再次坐起来,从眼皮底下看着他。“他就在那里。”他咯咯笑道,“永远在那里。奥克会带你们走完全程的。在大河东岸很容易找到奥克。别找斯密戈帮忙。可怜的、可怜的斯密戈,他很久以前就走啦。他们拿走了他的宝贝,现在他完全不知所措。”
“如果你跟我们一起走的话,我们或许会重新找到他。”弗罗多说。
“不,不,决不!他已经弄丢了他的宝贝。”咕噜说。
“起来!”弗罗多说。
咕噜站起来,后退到紧贴着崖壁。
“够了!”弗罗多说,“你是白天找路容易些,还是晚上容易些?我们很累了,但如果你选择晚上,我们可以今晚就出发。”
“大光伤害我们的眼睛,真的。”咕噜哼哼唧唧地说,“不能在大白脸底下走,还不行。它很快就会落到山丘后面去了,是嘶嘶。先休息一会儿好了,好霍比特人!”
“那就坐下,”弗罗多说,“别动!”
两个霍比特人在咕噜左右两边坐下,背靠着岩壁,让两条腿歇一歇。不需要开口作任何安排,两人都知道自己片刻也不能睡着。月亮慢慢移动,阴影从山丘上投了下来,面前变得一片黑暗。天上的星星变得又密又亮。他们谁也没动。咕噜竖腿坐着,下巴搁在膝盖上,扁平的手和脚摊在地上,闭着眼。但他似乎很紧张,像是在思考或聆听。
弗罗多朝山姆望去,四目相交,彼此心领神会。他们放松下来,头往后靠,闭上了眼睛——或看起来像是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儿,两人柔缓的呼吸声便响了起来。咕噜的手微微**了一下,头不易察觉地往左右转了转,先是一只眼睛张开了一条缝,然后是另一只。两个霍比特人毫无动静。
蓦地,咕噜像只蚱蜢或青蛙一样从地上一跃而起,以惊人的敏捷和速度向黑暗里扑去。然而这被弗罗多和山姆料了个正着。他跃起后才跑了两步,山姆已经扑到他身上,弗罗多跟上来,从后面抓住他的腿,将他拽倒在地。
“你的绳子大概又能派上用场了,山姆。”他说。
山姆取出了绳子。“这寒冷坚硬的地上,你是想奔哪儿去啊,咕噜先生?”他粗声粗气地说,“我们很纳闷,对,我们很纳闷。我敢说,你是要去找来几个奥克朋友。你这奸诈肮脏的东西!这绳子应该套在你脖子上,再打个紧紧的结。”
咕噜安静地躺在地上,再没耍诡计。他没回答山姆,只是迅速又恶毒地扫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