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童年是一股淙淙的流水,那么一定有什么是可以承载它的。——题记
在我书桌上方的书架上,立着一张相片。
相片中是一座房子。金色的阳光普照在大地上,房子前的台阶被刷成了金色,反光照射在镜头上,现出一圈彩色的光晕,光晕落在刷着青白色漆的墙壁前。灰色的铁门敞开着,里面是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摆放着的各种打铁的用具一览无余。空地的顶上盖着一大块不美观的、满是透明塑料补丁的蓝色铁皮板。靠近微闭着的木质大门的,是一张长方形的铁桌子,它贴着墙壁,上面摆满了木工、金工、电工的工作用品。那木质大门上是翘开的黑色漆皮,红色的木纹在漆皮的阴影下隐隐约约露出脸颊。这扇门看似如此不堪一击,好像开锁的时候都怕它倒下来砸着自己,但它的的确确站在这里守卫这个家五十年了。相片的前端卧着一只黑色的狗。它吐着粉红的舌头,头都不转过来,却拿眼睛斜着看着镜头,尾巴挥动留下了残影。
这便是我童年的所在。
印象中铁门内的世界没有忧愁,没有烦恼。头顶的铁皮板,是以前外祖父亲自爬上二楼盖上去的。盖了十几年又拆了去。自我出生起我便生活在这里,直到开始上幼儿园,仅是每周回到这里来几天,但是这里存放的记忆,怕是像天上的星星一般,一辈子也数不过来。
我站在这空地上,眼前出现了一张木头小桌,五个人围着它吃着晚饭,看天边的晚霞。这空地的南边是镂空的围栏,像装在阳台上的那种。空地的南边角落圈了块地种了花,东南边的角落是洗衣台和水池,洗衣台下面搭了一个犬舍,简陋无比,因为原本那里只是放洗衣盆的。空地边缘的更南面,那就是河流了。与其说房子是贴着河建的,倒不如说一半建在水里。这河道在这一块凹下去,形成了一个坝一样的壁垒,于是这高出的一块地连着平地就立起了这座房子。河在这一边其实并不宽,可能连十米都不到,因为河中间的一座小岛把河流分开了,靠着房子的一边显得窄很多。小岛上有一棵很大的古树,形状像一颗花菜。这棵树在我母亲小时候就已经这么大了,没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时候立在这里的。
空地的北面是一间储物室。印象中最早的时候里面堆的是外祖父的工具,后来外祖母的朋友来租房子,东西就都搬出来了。当时整个房子被分了一半出来。他们搬走之后东西也没再搬回去。说是储物室,我看更像是外祖父的工作室。以前常见外祖父在里面切割东西。砂轮转起来,与金属器件摩擦迸出火花。再后来,外祖父去世,这间房便租给了小爷爷,他们是外祖父的徒弟,这间房就成了打铁室。
我的许多记忆就像迸出的火星,渐渐消去。
这间工作室的北边,是一条一人宽的小过道,通往后院的田地,常有人从这里过去,到后面去种地耕作。
过道的另一边是一家木工厂,曾经发生过大火,工厂靠近过道的一面墙塌下来,砸碎了老房子楼梯间的玻璃。
这老房子,结构甚是复杂,是外祖父自己设计的,自己叫人盖起来的。
上了通向二楼的楼梯,左手边是通往三楼的楼梯,再往前是一个卫生间;右手边首先看到的是我父母的房间,然后是外祖父外祖母的房间;正前方与其说是一间空房间,倒不如说是通向露天平台的过道转弯角,后来成了我的书房,但是不久之后又停用了。穿过这里,与另个房间并排的地方,曾经是一片露天的葡萄架。听母亲讲,她小时候这里是种桃子的,后来因为什么原因花圃一类的都搬去一楼的空地了。而我对这里也并非没有记忆。在我上小学以前,某个夏天,葡萄架上挂上吊床,数星星,看流星。深蓝的夜晚,满天的星斗,陪伴了我的童年。直到后来这里又多加了一个房间,葡萄架也消失了。
三楼,在房子租给别人的一段时间内,都是当作房间的,不当房间的时候就是杂物室。这里放了很多书,很多很有年代感的东西,同时也有很多灰,平时几个月都没有人上去打理一下。这里贴近了房顶,所以天花板是成尖顶状的,房间高度连三米都不到。东西边各有一个高度不到一米的小门,其中一个可以通向房顶。在一个下雪的冬天,外祖母带我上来看雪。屋外一片白,回头,房顶亦是一片白。
初二之前,每周末回到这里,写作业的记忆一直停在二楼的那个转弯角。我最喜欢干的就是在美好的晴天,把前后两扇门都打开,让光芒走进来,充斥整个房间。
大概只用了一两年,外祖父去世了,我写作业的地方也换到了楼下客厅,那个木门打开后望见的第一个房间。
那里有一张麻将桌,上午是我写作业的场地,下午成了外祖母朋友们打麻将的场所。我不闹,也不讲话,有时候看看她们打麻将,有时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打游戏,有时和表妹出去玩,也有时上楼看电视。
这里的记忆是最多的。从小学时趴在白绿相间的沙发上被马蜂蛰了一下,到外祖父去世前,他躺在北面靠墙床上的身影,再到初三寒假的游戏时光。回忆像流水般涌来。
进了木门,左右手边都是餐厅。右边是一直以来吃饭的地方,左边是第一次租房给别人时的餐厅,里面还有个厨房——每次我玩鞭炮拿香的地方。
我出生以后在这老房子里先后养过两次狗。第一次是只黄毛的田园犬,第二次是一只黑毛的拉布拉多。
铁门外两三米右手侧就是向下通往河埠头的台阶,也是给拉布拉多下河游泳的入口。
童年,一天天的梦。从无到有,从有到无。长天落霞赤如颜,骤雨初歇星月闲。风花雪夜人欲变,友散亲离又一年。
后来,附近马路要扩建,老房子拆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