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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双塔殊途_卷三_第四章 树须(第5页)

  “现在,给我讲讲你们的故事吧,慢慢说,别着急!”树须说。

  两个霍比特人开始给他讲起打从他们离开霍比屯后一路冒险的故事。他们叙述得不怎么有条理,因为两人不停打断彼此,树须又常常制止说话的人,不是把话题拉回先前的某件事,就是跳跃往前,追问后来发生了什么事。他俩都没提到魔戒一丝一毫,也没告诉树须他们为什么出发,以及他们要到哪里去。他也没问他们任何理由。

  他对每件事都抱着极大的兴趣:黑骑手、埃尔隆德、幽谷、老林子、汤姆·邦巴迪尔、墨瑞亚的矿坑,以及洛丝罗瑞恩和加拉德瑞尔。他要他们一遍又一遍地描述夏尔与其乡野,然后他说了奇怪的话。“你们就没在那边见到任何,哼,任何恩特,是吗?”他问,“啊,不是恩特,我其实该说恩特婆。”

  “‘恩特婆’?”皮平说,“她们长得跟你像吗?”

  “是啊,哼,啊,不是,如今我真的不知道。”树须若有所思地说,“但她们应该会喜欢你们的家乡,所以我就是好奇才问问。”

  不过,树须对有关甘道夫的每件事都特别感兴趣,而最感兴趣的是萨茹曼的所作所为。两个霍比特人非常后悔没去多了解一下那些事,他们只听山姆不清不楚地转述过甘道夫在埃尔隆德会议上说的话。但是,无论如何,两人清楚说了乌格鲁克和他那帮奥克是从艾森加德来的,并且称萨茹曼是他们的主人。

  当他们的故事终于迂回曲折讲到洛汗骠骑跟奥克的战斗时,树须说:“哼,呼姆!行了,行了!这是一大堆消息,绝不会错,可是你们没把所有的事告诉我,确实没有,远远地没有。不过,我不怀疑你们是遵照甘道夫本来的期望这么做的。我看得出,有极其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而到底是什么事,我大概早晚都会知道的。但是,根和枝在上,这真是件怪透了的事——突然冒出一支旧名单中没有的小种人。而且看哪,九个早被遗忘的骑手重出江湖追杀他们,甘道夫带领他们踏上一趟迢遥旅程,加拉德瑞尔庇护他们暂歇在卡拉斯加拉松,奥克越过整片大荒野追捕他们——看来他们确实卷入了一场大风暴。但愿他们能够平安度过这场风暴!”

  “那你自己呢?”梅里问。

  “呼姆,哼,我一直不为那些大战操心。”树须说,“它们主要跟精灵和人类有关。那是巫师的事,巫师总是为将来操心。我不喜欢为将来操心。我不完全站在任何人那一边,因为没有人完全站在我这一边,你懂我的意思吧——没有人像我这样关心树木,如今就连精灵都不关心了。不过,我对精灵还是比对别的种族客气,因为是他们在很久以前教会我们开口说话,尽管后来我们分道扬镳了,这仍是一份不能遗忘的厚礼。当然,还有一些东西,我是绝不会站在他们那一边,我跟他们势不两立:那些——卟啦噜姆——”他再次发出表示憎恶的低沉轰隆声,“——那些奥克,还有他们的主人。

  “当阴影笼罩黑森林时,我曾经焦虑过,但是当它挪到魔多去之后,我好一阵子都不用操心——魔多离这里可远着哪。不过看来东风又吹起了,树木尽数枯萎的时候可能要逼近了。一个老恩特可没有法子挡住这场风暴。他必须经受风雨,并且挺住,否则就会折断碎裂。

  “但是,眼下又冒出了萨茹曼!萨茹曼可是近邻,我不能忽视他。我想我一定得做点事儿。近来我常想我该拿萨茹曼怎么办。”

  “萨茹曼到底是谁啊?”皮平问,“你知道他的来路吗?”

  “萨茹曼是个巫师。”树须说,“别的我就说不清了。我不知道巫师的来路。他们最初是在那些大船渡海而来之后出现的,但我从来不知道他们是否随船而来。我想萨茹曼被认为是他们当中大有能耐的一个。一段时间之前——你们会说那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不再四处游荡,不再去关心精灵跟人类的事务,在安格瑞诺斯特,也就是洛汗人类口中的艾森加德,定居下来。起初他可谓默默无闻,但后来名气越来越大。据说,他被推选为白道会的领袖,但结果并不太好。现在我怀疑萨茹曼是不是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走上邪路,包藏祸心了。但是,不管怎样,他过去没给邻居带来麻烦。我过去曾跟他聊过。有段时间他总在我的森林里出出入入。那段日子里他很有礼貌,总是先征求我的同意(至少在他遇见我的时候),并且总是热心聆听。我告诉过他许多事情,那都是他靠自己绝不会发现的。但他从来没用类似的讯息回报过我。我就根本想不起来他告诉过我什么。并且他变得越来越守口如瓶。他的脸,就我所记得的——我已经多日没见过他了——变得就像石墙上的窗户,还是里头装着百叶窗的那种。

  “我想现在我明白他在搞什么鬼了。他密谋想成为一方霸主,心里想着金属和轮子,一点也不关心那些生长之物,除非它们服从他的指派。现在很清楚了,他就是个邪恶的叛徒。他跟那些肮脏的东西,跟那些奥克为伍。卟勒姆,呼姆!还有比那更糟糕的——他一直都在对他们动着手脚,某种非常危险的手脚。因为这些艾森加德种更像邪恶的人类。在大黑暗时代出现的邪恶之物有个特征,他们受不了太阳。可是萨茹曼的奥克尽管痛恨太阳,却能忍受阳光。我怀疑他究竟干了什么?他们是被他扭曲摧毁的人类吗?还是他把奥克跟人类这两个种族混血了?那可真是罪大恶极!”

  树须低声隆隆咕哝了片刻,仿佛在宣读某种深沉的、来自地下的恩特语诅咒。“一阵子以前,我开始纳闷为什么奥克敢这么毫无顾忌地穿过我的森林,”他继续说,“一直到了最近我才猜这是萨茹曼在捣鬼,很久以前他就侦察出了所有的路,探知了我的秘密。现在他跟他那群肮脏东西正在大肆破坏。在底下的边界上,他们正在砍树——那都是好树!有些树他们就是砍倒而已,然后丢在那儿任它们腐烂——可恶的奥克恶行!但大多数都被劈碎,运去喂了欧尔桑克的火炉。这段时期,艾森加德总是不断冒着浓烟。

  “诅咒他,从根到枝!那些树有许多曾是我的朋友,我从他们还是坚果或橡实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了。许多都曾有自己的声音,如今却永远消失了。曾经欢唱不停的小树林,现在只剩树桩和荆棘,一片狼藉。我闲懒虚度了岁月,让事情出了差错。必须制止这事!”

  树须猛地从**挺身而起,捶了一下石桌。那两个发光的缸子一阵颤动,喷出两股火焰。树须的眼中闪着宛如绿火的光彩,胡子根根竖起宛如一把大扫帚。

  “我会制止这事!”他轰然道,“你们应该跟我一起去。你们说不定能帮助我。你们还能借此帮到你们的朋友,因为如果不制服萨茹曼,洛汗和刚铎就会腹背受敌。我们要走的路是同一条——去艾森加德!”

  “我们会跟你一起去。”梅里说,“我们会尽力而为。”

  “对对!”皮平说,“我可真想见到白手被推翻,我很想在场,尽管我可能派不上多大用场。我永远都忘不了乌格鲁克和那趟穿过洛汗的经历。”

  “很好!很好!”树须说,“不过我说得太急了。我们万万急不得。我变得太激动了。我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大喊‘住手’可比实际行动容易多了。”

  他大步走到拱门前,在泉水形成的瀑布雨帘下站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大笑着晃了晃身子,晶亮的水珠纷纷从他身上飞落坠地,闪亮犹如红与绿的火花。他走回来,再次在**躺下,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两个霍比特人听见他又开始咕哝自语。他似乎在数自己的手指。“范贡、芬格拉斯、弗拉德利夫,对,对。”他叹道,“问题是如今我们剩下的太少了。”他说着,转向霍比特人,“在大黑暗来到之前就在森林中行走的首批恩特,只剩下三个:只剩下我,就是范贡,还有芬格拉斯和弗拉德利夫——我说的是他们的精灵语名字,你们要是喜欢,也可以叫他们‘树叶王’和‘树皮王’。我们三个里面,树叶王和树皮王在这事儿上已经帮不了什么忙了。树叶王变得嗜睡,你们会说差不多像树一样了。整个夏天,他都独自站在没到他膝盖深的草地上,一直处于半睡眠状态,叶子似的头发盖满一身。他过去一向在冬天时醒来起身,但近来他即便在冬天也是昏昏欲睡,懒得走动。树皮王则住在艾森加德西边的山坡上,那是遭到破坏最严重的地区。奥克伤了他,他那一族和他所牧养的树,有许多都被谋杀、毁掉了。他已经爬到了高处,到他至爱的桦树当中,不肯下来了。不过,我敢说我还能召集起相当一批年轻些的族人,要是我能让他们理解情况紧急,要是我能唤起他们的话——我们不是性急的种族。真可惜啊,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既然你们在这片乡野中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们的人还那么少?”皮平问,“是不是有好多都死了?”

  “噢,不!”树须说,“照你们的说法,没有谁是自然死亡的。有些在漫长的年岁中遭遇厄运身亡,这是当然,还有更多已经变得像树木一样了。但我们的人数从来就不多,并且也不再增加了。我们没有恩特娃——你们会说,没有小孩——这样的年岁已经长得可怕,数也数不清了。你瞧,我们失去了恩特婆。”

  “这太叫人难过了!”皮平说,“她们怎么会全死了?”

  “她们没死!”树须说,“我从来没说死啊。我说的是,我们失去了她们。我们失去了她们,我们找不到她们了。”他叹口气说,“我以为绝大多数种族都知道这件事。从黑森林到刚铎,精灵和人类都传唱过许多恩特寻找恩特婆的歌。那些歌总不会全被忘了吧。”

  “这么说吧,恐怕那些歌没有往西越过山脉传到夏尔。”梅里说,“你愿意跟我们多说点吗?要么,就唱首这样的歌给我们听听?”

  “好啊,我当然会。”树须说,似乎挺高兴听到这样的要求,“但我没法细说,只能简短说一下,然后咱们就得打住。明天要召开会议,有事情要做,说不定还有趟旅程得开始走。”

  他在停顿了片刻之后说:“这其实是个奇怪又悲伤的故事。当世界还年轻的时候,森林既辽阔又蛮荒,恩特和恩特婆——那时还有恩特姑娘呢,啊!菲姆布瑞希尔、脚步轻盈的嫩枝娘,她那样美好,那时我们正当年少!——恩特和恩特婆同行同住。但我们的内心所向,发展得并不相同。恩特把爱给了那些自己在世间遇见的事物,恩特婆则把心思给了其他的事物。恩特热爱大树,还有蛮荒的森林,高岗的山坡,他们喝山中溪流的水,只吃树木抖落在他们所经之路上的果实,他们跟精灵学习,和树木交谈。但恩特婆关心的却是较小的树,以及森林范围之外阳光照耀的草地。她们眼中所见,是灌木丛中的黑刺李,春天盛开的野苹果和樱桃,夏日长在水边的萋萋芳草,还有秋天原野上结籽的禾稻。她们并不渴望跟这些植物交谈,只盼望它们聆听并服从所听见的话语。恩特婆命令它们按照她们的意愿生长,长出她们喜爱的叶子和果实,因为恩特婆渴望秩序、丰收与安定(她们的‘安定’,意思是植物当待在她们所种植的地方)。于是,恩特婆开辟花园,住在其中。但我们恩特却继续漫游四方,只偶尔到她们的花园去拜访。然后,当大黑暗临到北方,恩特婆渡过了大河,开辟了新的花园,耕作了新的田地,我们就更少见到她们了。大黑暗被推翻之后,恩特婆的土地繁花盛放,田地里谷物丰收。许多人类学到了恩特婆的手艺,对她们极为尊崇。但我们对人类而言,只是传说,是森林深处的秘密。然而,我们至今仍在这儿,所有恩特婆的花园却都已荒芜,如今人类称那地为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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